屋子不大,窗上糊着青纱,屋里没什么摆设,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一架黑木柜。
地上扫得干净,桌角放着一只旧香炉,炉里积着半炉冷灰,看得出这里常有人来。
锦初推门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走到柜前,拉开柜门,伸手探进柜子深处,摸到一处暗扣,轻轻一拨。
柜子内壁无声地滑开一格。
里面是一列一列的牌位,从底到顶,排得整整齐齐,有十几块。没有一块刻字。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青纱鼓了一下,又伏下去。锦初在柜前跪下来,从柜边的小盒子里抽出三炷香,在火折子上点着。
青烟升起来,她举着香,对着那一排无字的牌位,额头慢慢低下去,磕在地上。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炉里的声音。
她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沉默了很久。
“爹娘,”她开口,声音很轻,“女儿已经为你们报仇了。”
她说完,又沉默下来,跪着没动。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几乎被风声盖住。锦初没有回头。
宇文甚走到柜前,在她身侧站定。他看了那一排无字牌位一会儿,从盒子里抽出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退后半步,躬身拜了三拜。
动作很熟,像是做过许多次。
他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锦初问。
“你点香的时候。”
“那就是都听见了。”
宇文甚没接话。他看了她一眼:“任务做完了?”
“做完了。”锦初拍拍膝上的灰,站起来,“领头的杀了三个,剩下的都是些小喽啰,吓破胆了,四散跑了。我懒得追,让他们先跑着。”
“你确定,杀的是你要找的人?”
“确定。”锦初说,“名字、长相、身上的疤,我对了三年,不会认错。那三个,我一个一个验过尸,咽了气才走的。”
宇文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说:“去休息吧。”
“嗯。”锦初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崖主,叶骨笙看起来似乎好了。”
宇文甚抬脚要走,听见这话,步子顿了一下。
“我听说她醒了,人也能下地了。”锦初说,“药也停了大半,就是武功还没回来。禁足总有到头的一天,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宇文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这句话咽回去,最后还是开了口:“带她走。”
“走?”锦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西炎皇帝能让你们走?”
“他不让,也得走。”
“那叶骨笙呢?”锦初追问,“你确定她会跟着你走?”
宇文甚没有回头。
“她还记得什么?”
“……记得。”锦初说,“只记得你。所以她才怕你,才一门心思想逃。”
宇文甚没接话。风灌进走廊,吹得他衣摆贴住门框,又松开。
“不走也得走。”
他扔下这句话,抬脚跨出门槛。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袖口吹得贴在手背上。
锦初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崖边的小路上快步跑上来,是宿风。他跑得急,气息还没喘匀,见了宇文甚,单膝一屈又直起身,压低声音:
“崖主,何风情来了。”
宇文甚脚步一停。
“谁?”锦初从屋里探出头。
“何风情。”宿风说,“和妃娘娘。”
锦初愣住,过了两息才开口:“和妃娘娘?何风情?她什么时候进的宫?”
宿风没答,看着宇文甚。
宇文甚背对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来话长。”
“她人呢?”他问。
“已经到崖下了,带着传旨的公公,还……”宿风顿了顿,“还带了一个人,看着受了伤,是被抬着上来的。”
宇文甚没再问,抬步往崖下走。锦初跟上去,小声嘀咕:“她不是进宫享福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宇文甚没有回答。
崖下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前站着一名传旨太监,捧着黄绸裹着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
崖上已聚了几名当值的弟子,垂手立在路旁,大气不敢出。
何风情站在轿边,一身宫装,发髻上簪着珠钗,比从前在秋风阁时多了几分贵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邃得骇人。
她看见宇文甚下来,笑了一下:“崖主,别来无恙。”
宇文甚没有笑,“娘娘怎么来了。”
“奉旨来的。”何风情侧了侧身,让出身侧那个被随从搀着的人,“路上捡的,受了点伤,顺手带回来了。”
宇文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人,没有多问,转向传旨太监:“公公宣旨吧。”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旨意不长,大意是,何风情自即日起,于青崖间谋了个职位,许她自由出入皇宫与青崖间,青崖间上下人等,皆须听其调度,不得阻拦。
风从崖底灌上来,把太监尖细的嗓音吹得忽远忽近。宇文甚垂着眼,听完了整道旨意。
他说不了什么,只能接旨。
“臣,接旨。”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圣旨。指尖压在黄绸上,顿了一下,才收起来。
何风情看着他接旨的动作,眼里那点笑意没有到眼底。她微微颔首:“往后,叨扰崖主了。”
“娘娘客气。”宇文甚说。
锦初站在宇文甚身后,看着何风情那张脸,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受伤的人,到底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人低着头,被随从搀着,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露出一截手腕,缠着白布,布上洇着一片暗红。
伤得不轻。
宇文甚没有问。锦初也没有问。
何风情被引着往崖上走,经过宇文甚身边时,步子缓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跟着传旨太监走了。
宇文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被随从搀着的那道身影。
那人的靴子沾着泥,裤脚卷着,露出一截小腿。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崖主,”锦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她说路上捡的,你也信?”
“她说捡的,那就是捡的。”宇文甚说,“公公还在,话不落地上。”
锦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闷声应了个“是”。
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