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骨笙睁开眼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风声。
她躺在一张软床上,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褥子。
她撑着坐起来,打量了一圈。
一间很小的木屋,门窗都敞着,门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断崖边缘光秃秃的岩石。
这里应该是悔过崖,她记得,禁足一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她想起被人灌药的时候。
武功被废,怎么感觉精神更好了。
她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崖边的风刮过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一棵老槐斜斜长在崖边,枝桠被风吹得往一侧歪,树杈上坐了一个人。
女子靠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两条腿晃着,看见她出来,笑了。
“醒了?“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裙摆旋了一下,“还以为你要睡一个月。“
叶骨笙没动,手垂在身侧,指腹贴着腰间的短刃。
女子走近了,在门槛处停住,弯着腰看她,长相明艳,是大漠那边的长相,一双眼睛深邃得骇人。
“你不认得我?“她说,“他们说你失忆了,难不成是真的?“
“你认识我?”叶骨笙言罢,等她下文。
“你原名阿遥,“女子往门框上一靠,抱着手臂,“是我远房表哥的媳妇儿,按规矩,我该叫你嫂子的。“
叶骨笙没接话。
“前几年,你和我哥吵架离家出走,晕倒在路边,宇文甚救了你,无意间发现你体质极好,适合养蛊,他便将你带回来了。”
女子继续说,“至于我哥,这么多年了,应该早就哭死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叶骨笙看着她。这人说话时眼神太亮了,亮得刻意,明明语句混乱,却又一副等她信的样子。
她没信,但也没拆穿。
那人笑了,“因为我和我哥是仇人啊……”
“锦初。”
身后的声音打断锦初的话,她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挂回笑意。
宇文慎走进来,目光越过锦初落在叶骨笙脸上,又移开。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先去汇报任务进度。“
短短一句话,没什么语气。
锦初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点讨好,“崖主,我这不是想着帮你劝劝她嘛,怕她醒了再闹。“
叶骨笙缓了缓。她方才那些话,果然全是编的。
叶骨笙的目光越过宇文慎肩头,落在他身后。
宿风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人,裹在一件深色披风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姜柠。
叶骨笙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短刃出鞘又收回去,指节攥得发白。
宿风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口型是两个极轻的字。
别急。
“任务完成了就去休息,从明天开始,你暂管秋风阁。”
“凭什么?”锦初的不满写在脸上,“她不是回来了吗?”
看着锦初扬手指过来,叶骨笙没什么反应,眨巴眨巴眼睛,思索着什么。
宇文甚叹气,“她在禁足。”
锦初不屑,抬手叉腰,“装什么,别人不知道就算了,现在这里就我们几个自己人,你还拿腔拿调的干什么……”
“她受伤了。”宇文甚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愣了愣,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记住,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啊。”锦初抬手指了指,言罢,小跑几步,纵身从崖上翻了下去。
叶骨笙见状,被吓了一个机灵,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旁的宿风见状,抱着姜柠挡在了她的面前。
叶骨笙怔了怔,抬手将姜柠接入怀中。
“宿风。”
宇文甚微微侧头,“你去药庐拿点治内伤的药,送去清音苑。”
“是。”
叶骨笙将姜柠安置在床上,听着外面两人的动静。
待宿风离开,这里还醒着的,就只剩她和宇文甚两个人。
“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宇文甚闻声抬眸看她,思索片刻,“上下级。”
“不是仇人吗?”
叶骨笙心里更偏向于这个,但从目前经历的种种,叶骨笙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想从他的嘴里听到。
“不。”他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笙儿。”
语气很淡,不疑惑,不多说,习以为常的样子。
见她还是呆呆的,宇文甚勾了勾唇,妥协了,“罢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
至少还能停下来跟他说话。
宇文甚的话越说越乱,叶骨笙还想问,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罢了,反正于她而言也不重要了。
四周静了片刻,只有姜柠昏睡中偶尔逸出的低吟。
宇文甚没有再说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柄骨头形状的剑,递到叶骨笙面前。
叶骨笙微微皱眉,好诡异的剑。
“拿着。”他说。
叶骨笙没动,目光从剑身移到他的脸上。
“什么?”
“剑,玉骨霜锋,这本来就是你的。”宇文甚说,“想不起来就慢慢想,不急。你现在的身子,也耍不动它。”
他把剑往前又递了递。叶骨笙迟疑片刻,伸手接过。
剑比她预想的微沉,她握着剑柄,还以为这把似骨的剑,真的如骨一般极轻。
指腹擦过缠绳,绳是旧麻,粗粝,有几处磨出了毛边,正好卡在虎口的位置,不像是随手缠的,是被人用了很多年,才磨成这样的形状。
她低头看了很久。
“你好好休息。”宇文甚说,“姜姑娘的伤已好了大半,很快就会清醒,你别太担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叶骨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柄剑,缓了片刻,慢慢地拔剑,剑身出鞘,寒光映着她的脸。
刃口干净,看得出常年有人保养,可剑身上留着几道浅痕,是被劈砍过的旧伤,一道一道的,像人身上的疤。
她似乎认得这把剑。
可她记不起任何一个画面。
她把剑翻过来,剑鞘内侧刻着四个字,笔画很浅,像是刻了很多年,又被手指反复摩挲过,边缘都磨圆了。她借着天光辨认。
是这把剑的名字,玉骨霜锋。
床上的姜柠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叶骨笙收剑入鞘,快步走进屋到床边。
姜柠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撑着手臂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又跌了回去。
“别动。”叶骨笙按住她的肩,
姜柠缓了缓,声音哑得像砂纸,“姐姐,我……没死?”
“没死。”叶骨笙说,“……是我连累你了。”
姜柠听着,连忙摇头,抬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这不是你的错姐姐,外头说的果然没错,这青崖间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叶骨笙点头,抬手摸了摸姜柠的头安慰。
随后抬眸看向窗外,天色灰白,崖下是望不见底的深谷,风呜呜地灌进来,像有人在远处哭,
目光最后定在倚着床榻的那把剑,
“阿柠,等你好了,姐姐就带你离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