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女频 男频 成为作者 作者福利 APP下载

第三章 预言之火

  • 作者:落语
  • 发布时间:2023-01-06 22:22
  • 字数:11175
  • +书架

“请大家静一静,现在开始议事。”灰白头发的老术士干咳了几声,用遒劲有力的苍老声音说道。

议事厅里摆放着一条椭圆形的长桌,桌上堆满了各种食物、酒杯和装在小石桶里面的美酒。而所有的人都盘地而坐在玻璃地板上,绕着长桌,留出几米的空间。紫峰爵士站在大厅的正前方,他的身后是平日里办公的内殿,因为天色开始暗沉,挂在石柱上的燃灯已经被加满岩油并点燃了。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原因,眼下我们需要的,就是对整个事件的评估和预判,以及做好万全的准备,去往北峰的信使在黄昏之前应该就能带来回信,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有观测到火雨,但是,目前已经取得联系的,雅城,月城,雾牙城,以及南方的提姆尔王国,都说是看到了流星飞过。”一个年轻的术士站在老术士的身边,他在老人的授意下率先发言。

紫峰爵士把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那么各部先汇报一下吧。”老术士说。

掌管着情报信息的机要处长官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他叫寒凌,第一个从地上站了起来,向紫峰爵士行了一个弯腰礼,然后正声说道:“事发在昨天傍晚,观测到流星之后,我部从一队采药贩口里探得消息,火雨降落在沼泽地,他们有几十人的伤亡,但主要是因为自乱阵脚掉进了泥潭里,火球大部分并没有直接落到地面,而是在空中爆炸后烧尽,也有少量较大的火球残骸爆炸后落到了沼泽里,撞击形成了一些直径三四丈,深度不到三尺的的浅坑,烈鸟看样子是伤亡惨重,沼泽地里尸横遍野;昨天星夜时分,我部派出信使前往周边附近的城邦取得联络,除了刚才所说的以外,还有大夏城,陵城,云霄城,大鹰国和汝珍国也观测到了流星,我们推测,流星的可见范围在方圆一千里左右;另外,至于遍布街市的市井传言,都并没有证实。”

“寒大人,有没有派出人马前往沼地?”

“有,凌晨时分出发的,两百人分作五个方向前往沼地。”

寒凌说完以后老术士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他站到紫峰爵士和众人之间,用拐杖在地上一点,一阵烟雾腾起,等到烟雾消散之后,地上燃起了一团紫色的火焰。

“一切烟云,终将归于宁静,一切凡尘,终将没为虚无,一切虚无,就是一切存在。”老术士口里念念有词。紫色的火焰烧得越来越高,而且开始变形,变成了一团火球的模样,然后开始旋转,加速旋转,火球越滚越大,虽然如此,但却并没有喷溅出任何的热浪,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火球,不知道老术士又在耍弄什么把戏。

老术士站在火球旁边,把拐杖向前用兽头对准火球,紫虎的五只眼睛里开始闪烁出几股紫色的幽光,寒气逼人,它们全都消失在了火球里。这时候从火光里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身影,仿佛是扭动着身躯四处溃逃的士兵,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逐渐地显现出了狰狞可怖的面容,全都张皇失措,好像在逃避着什么东西的追击;紧急着这些士兵悄然消失不见,火光里浮现出了另外一副场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面无表情地行进在一个巨大的荒原里,他们行动迟缓,动作呆滞,眼神绝望而空洞;这副画面仅仅持续了数秒画风又陡然一转,在一片奇石嶙峋的山峰上,云雾缭绕,山峰的尖顶逐渐分裂成两瓣,奔流出一股气势如虹的水流,一瞬间就淹没了画面里的一切;最后,画面又腾转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在座人人皆知的地方,没错,正是紫沙城,仿如神圣的幻象,紫沙城的上方笼罩着一片浓密的黑云,穿透云层的成千上万条光柱倾斜洒向城市,所到之处灰飞烟灭,尽没光尘。接着光影黯淡,燃烧着的火球开始颤抖,火焰越来越孱弱,最后变成三颗很小的火珠跌落到地板上,然后消失不见。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到底在预示着什么,末日降临?”一个慌张的声音从众人之间传来,目光聚焦在了一个表情惊恐的人身上,他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长着一脸的大络腮胡,是东城里的贸易官朱四,穿着宽大的白色丝绸长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实的汗珠。

老术士慢步走到紫峰爵士的一旁,仍然镇定自若,而紫峰爵士看上去表情却略为复杂,唯一能让人确信的就是,他透着一股威严并且是个心志坚定的人,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掌控着全局,但却偶然在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然后又闪过仿佛是表示憎恶的眼神。星月把这一切都暗暗地记在了心里。

接着是来自各个城区的治安长官陈述,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谣言虽然风传全城,但却并没有引起较大的骚动;然后是掌管油井作业的刘忻大人,他明确地表示,城郊的五大油井仍然在顺利地作业,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而这对于紫沙城来说,显然尤其重要,城中除了贵族和商人小贩以外,几乎所有家庭都有男丁在井里作业以维持生计,丰富的产油量也得以保证他们能够给养家庭,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之后是各个城区的贸易官,他们虽然仅只负责贸易,但却因为和其它城邦的商人多有交道,信息丰富而获得了发言机会,不过也还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接着是执掌军部的夏轩远大将军,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表情坚毅,他用沙哑的嗓音简单地说,军心稳定,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事件。在这些汇报完成以后,上述人等纷纷离开宫殿,紫峰爵士示意夏轩远大将军留了下来。

作为专门的议事员,像星月和望川,还有其它几位大人,加上大将军、紫峰爵士和老术士,十来人的团队,开始真正的议事会议。

而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是黑云密布,狂风大作了。星月不安地张望着殿外云诡波谲的场景,心下开始将回忆慢慢凝聚:

****************************************************************************************************************************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正在七里街的一家饭馆吃面,饭馆老板是来自东海之滨的薰香国,其实这名字是往来商户的随口称呼,因为那地界盛产香料,真正的国名叫做彩云国,在这彩云国之境,或许是因为滨海而又日出于东海之上的缘故,云层变化万千,常常有奇异瑰丽的形貌震惊世人,因此国名也随了这彩云之称。而除了云彩和香料,彩云国的面食也是天下闻名,星月正是个喜欢面食,恨不得顿顿都吃的人。他要了一碗肉汤冬菇面,正待要吃忽然听得街面上嘈杂一片,有人惊呼不断,于是抛下碗筷快步走到街上,星月随着人们仰头而看,天空中居然飞行着无数个拖着长尾的火球,它们快速地向西部天空,视野的尽头飞去,速度惊人。人们七嘴八舌地都在议论,满脸惊惶。

“火雨!这是火雨!”忽然听到有人在嘶声竭力地大喊。星月顺着声音看去,此人却正是饭馆老板吴子牛,他一手指向天空,另一只手不安地胡乱比划着,整个人已经快要瘫倒了,面色现出几分惊恐,额头上大汗涔涔。星月随机应变地将吴子牛顺势扶起来,用严肃的眼神盯着他,示意他不要再大喊,吴子牛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嘴上叽叽咕咕还在小声地嘟哝着,这是火雨,这是火雨。趁着人多眼杂,星月把吴子牛扶回了饭馆,他双脚已经瘫软,眼神仍然透着几分恐惧。星月随后又到街上继续观察吴子牛口中所谓的火雨,它们足足持续了差不多有半柱香的功夫,大小不一,全都在剧烈地燃烧着,在天空里划出长长的轨迹。真是让人目瞪口呆,惊诧莫名。

回到饭馆后看到吴子牛还是一脸惊愕,星月拉扯他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清茶,吴子牛咕噜噜就往喉咙里倒,半晌才回过神来。

“是火雨,我小时候在北方就看到过。”年过半百的吴子牛定下气来说,原来上一次火雨的时候,他们族里的男人正在森林里打猎,吴子牛的父亲,带着只有几岁的他也参加了那次狩猎,不成想碰到火雨引发雪峰崩塌,大部分人因为逃脱不及被雪崩掩埋,他父亲带着两三个同族兄弟策马狂奔才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在马背上颠簸辗转、惊魂未定的吴子牛从此在心里藏下了一种莫以名状的忧惧,后来他父亲因为饱受族人指责就从北方迁徙到了东海之滨,那时吴子牛不过七八岁而已,但那件事却从此印刻在了他深深的记忆里。

吃完面后星月回到大街上,月亮已经升了起来,街上仍然是人声鼎沸,好像并没有受到流星雨的影响,一切如旧。星月在一家布料店面前找到一个专门在街上跑腿的小伙儿,差他将刚写好裹起来的羊皮信送到宫殿给城门守卫,又给了他几枚钱币作打赏,他要将刚刚从吴子牛那里听来的火雨信息第一时间上报给紫峰爵士。

办完这件事后星月就换了一张面目,变作一个上了年纪,面容憨态可掬的老头,长着满脸的花白胡子,他步履轻缓地走到一家酒肆面前停了下来,把罩在头上的衣袍整理下来露出一头白发,走进了紫云居酒肆。

酒肆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挂在内柱上沿的六边形灯笼数下来足有二三十盏,进门的右手边是店台,用齐腰的石柜做了隔断,里面站着一位嘴唇上留着稀稀拉拉胡须的掌柜,他面露笑容地看着刚进来的白发老人,手上做着请入座的姿势。

紫云居酒肆虽然开在贫民区的七里街,但却是紫沙城里最有名的酒肆。这里来往的大多是东西南北的奇人异士,三教九流,甚至是不安分的贵族子弟也喜欢来这家酒肆喝酒放纵,因此却也是个刺探各地秘密情报的好场所,俗话说,酒后吐真言,靠着酒精的缘故,人们很快就能互相称道朋友,谈论天南海北,八卦天下大事。星月虽然并不喜饮酒,但却也常常出入这家酒肆,只是由于来的时候大多以变容后的形象见人,每次一换,所以连掌柜也并不认得。

这里不但推杯换盏,还乐声沸扬。不仅是喝酒的人多,前来陪酒的各色妓女也不少,她们并不是紫云居的妓女,而是从几家妓院自愿而来这里钓客的,有的手上拨弄着三弦琴、五弦琴,或者抱着圆木琴、马头琴,弹奏着各种令人欢快的音乐,逗引着迷醉的客人。

星月刚走进大厅里,就有一个喝得踉踉跄跄的男子手上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星月的肩上,眯缝着双眼凑到星月的面前,他脸上肥肉堆攒,油光满面,吐着浓浓的酒味拖着长音笑道:“哟,来了个仙人,来来来,仙人同我们共饮几杯?”说着他把酒杯凑到自己的胖嘴前,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星月故意堆着笑容,表现出很有兴趣贪杯的模样,跟着踉踉跄跄的男子来到一张酒桌前坐了下来。桌前坐着另外三个男子和两个陪酒的妓女,她们衣着暴露,脸上的脂粉气很重。星月顺势坐了下来,马上有守在一旁的店员送上来了一副碗筷,并给他斟满了酒。

“我本是,天马恒星下凡到人间,能点石成金、翻云覆雨的宋老仙,你说呢?”手上还拿着酒杯的男子笑嘻嘻地把脸蹭到一个妓女的脸上,猥琐地朝她吐着舌头。

“我说宋老仙,那你这脚,是怎么跛了啊?”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男子嘲笑着说,他面色蜡黄而瘦削,看样子就是个酒鬼,说完又往肚子里倒了一杯酒。

“是呀是呀,宋老仙怎么跛了呀?”两个妓女嗲声说道,其中一个把抱在手里的五弦琴放到了脚下,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想当年,想当年,我在大丰国做护卫的时候……”

“当年是哪一年?”

“去年,去年,这腿,被人砍断了筋骨,要不然,宋老仙早是宋将军了,还能在这里跟你们喝酒作乐?”

“为何被人所砍?”星月呷了一口酒,用苍老的声音问道。

“只因当日,有刺客前来刺杀国王,我们奋力阻杀才未成功,可是那刺客剑术高超,我们几十人也围困他不得,还悉数被他给刺伤,我这腿也是拜他所赐。”宋老仙说完抱着身边的妓女亲了几口。

“你们知道他为何前去刺杀大丰国王吗?”宋老仙突然来了谈兴,和大多数喝得醉醺醺的人一样,话一上口就没个停:“天下已经太平了这么久,一百年以来虽然没有刀兵之祸,但尽是尔虞我诈、阴谋诡计的暗中争斗而已,方今天下,大小城邦王国数以百计,而能和睦相处,初看是幸事,但其实不然,人心本恶,欲求无度,纵然天下富庶,无人忧虑生计,但却总也有人野心勃勃,妄图吞并他国城池,变为己有。大丰国地处东海尽头,与彩云国、苏南国以及西边的桑梓国毗邻,地界虽然不大,但却因为地势平坦,适合种植,加之坐拥最大的东海渔场而极为富裕,说起来,邻国彩云国和苏南国也是极为富饶的国度,只有这西部的桑梓国,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乡僻壤,境内多奇峰深谷,急流险滩,虽然森林茂密,但却没有特殊的致富产业,国民大多以桑梓为业,仅能养家糊口而已。常言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桑梓国虽然穷困,但其民风却极为彪悍,性急暴躁,加之大多体格健壮,喜好争斗,因此盛产武士刺客之流,不过都是些靠着赏金杀人越货的凶悍之徒。普天之下,也都遍布他们的身影。”星月听他带着明显的地域口吻,说话抑扬顿挫,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家伙纵然看上去品行不端,痞气十足,但若是当个流浪艺人专门讲故事,可能倒是一把好手。

他喝了一大口酒,又逼着星月和他同饮一杯,然后重新打开了话匣子:“没错,当日那刺客,正是来自桑梓国的一等一高手,刺客流风,人人都认得他,因为他虽然是刺客,但却从不掩面,东方各国早就布满了他的通缉令,若是累积起来,怕是能出版好几本书了。但是平素里,流风都只是刺杀富商地主之流,从不碰官家和皇族的人,所以这事也是颇为蹊跷,他怎么突然要去刺杀大丰国的国王呢,这大丰国国王,燕珂君,可是天下闻名的贤主,他招揽了一大批术士,还养着很多的驭风者和地精灵,在国都临风修建了天下规模最大的藏书楼,虽然看管森严,但却免费对外开放。”

“你们猜猜,到底是谁要刺杀燕珂?”他说到这里突然卖起了关子。刚才讲了这么一大通,在座的人,甚至包括两个妓女都听得入了迷,以至于连端在手上的酒都忘了喝,听他这么一问都顿时怔住了,但随即又都欢笑起来,同座的另一名中年壮实而黝黑的男子,一扬手喝了一杯酒,大声笑道:“莫不成是那连鱼肉都吃不上的桑梓国国君,因妒生恨,所以派流风去刺杀掉眼中刺?”

原先抚琴的那个妓女此时又把五弦琴抱在手上,随手拨弄出了几个刺耳的音调,坐在星月左侧的一名男子,他的装扮像是个南方人,穿着色彩鲜艳华丽的丝绸衣袍,也许是因为听了故事来了兴致,或者是靠着酒精助兴,他两眼放光道:”依我看,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人间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今日傍晚的流星你们都看到了吧,没错,那就是传说中的火雨。上个月我从南岳国过路的时候,偶然看到大兵集结,若说操练士兵,各个城邦和王国自然也都会做,并不稀奇,但是如此大规模地集结在一起却很不寻常,况且我看那些士兵,各个盛气凌人,壮志雄心,好像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十足准备。眼下火雨降临,不得不说正是个凶兆啊!“

”你莫要胡说八道,当心有耳目偷听啊。“另外一名稚气未脱的年轻男子却突然劝阻道,星月心想,倒是这年轻人楞多心眼儿,也真是叫人好笑,心里又思忖再听他们讲下去可能也未必能听到更有用的信息,就起身要走。

”仙人,你就不想知道流风为何要去刺杀大名鼎鼎的燕珂?“先前那个满脸肥肉的男子一把拽住星月的衣袖,冲着他打了一个酒气冲天的饱嗝。星月挣脱他的纠缠,憨笑着拱手道:”老夫年纪大了,不关心世事,只是来买个醉。“男子却不依不饶,又把嘴凑到他耳边细语道:”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你瞧,就是楼上那几位。“他顺手指向二楼的一个包间,”这可是一个惊天大阴谋!“

临到夜深之时,星月才满身酒气地从紫云居出来,他换回真面,看着天上一盏明月依旧,但遥远的天边却好像蒙上了一层轻轻的薄纱。他行走在人烟寂寥的大街上,仿佛感觉有一双目光在盯着自己,于是一转身,看见了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女人。

****************************************************************************************************************************

”苏娴,苏娴,快出来看流星!“石门外传来一个妇女又惊又喜的叫声。

苏娴正在厨房里做鱼汤,今天她特意到七里街的鱼坊买了一条雅鱼,这鱼并不是来自内海的海鱼,而是从位于紫沙城以北几百公里以外的雅城运过来的,在内海还没有收缩之前,雅城原先是滨海之城,有一条从北方奔流而来的白羽江穿城而过汇入内海,现如今内海褪去了数百里,但白羽江却从未中断,而是改了河道涌向西部的沼泽地。白羽江的雅鱼,从未曾沾染过咸腻的海水,是带着草水气息的美味淡水鱼,最为附近城邦的人们所喜爱。而对于苏娴来说,还有别一番的意味,因为她正是来自雅城的雅女。

听到邻居吉嫂的呼唤,苏娴怔了一下,检查了一下还在用小火慢烹的鱼汤,一股清香而又带着正好催人食欲的半分油腻,已经八分完美了,再用小火烹煮十来分钟即可。于是她洗净双手,快步走到巷口。吉嫂带着满脸的惊讶和兴奋在那里等她。

吉嫂是个胖女人,扁鼻子,脸上的肥肉把五官挤得没了多少空间,一双手虽然肥厚但却长满了老茧,此时正用她那粗短肥大的手指指向天空。苏娴顺眼看去,心里一惊。

不时有人从巷口奔向宽阔一些的街道,流星划过天空,在西边照耀出炫目多彩的光亮。

苏娴有两颗浅紫色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和高高的鼻梁,虽然年近四十,额头和眼角已经开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鱼纹,但却依然容貌姣好、气质典雅,一身素朴的装扮,没有任何的脂粉气息,清瘦挺拔。带着微笑的时候她显得尤其迷人,因为她的笑容里似乎总是包含着更多的东西,莫可名状,神秘悠远,但又带着几分忧伤。

“玄儿。”她看着天上的流星轻轻地念叨。吉嫂听了几声她的轻唤突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惊愕地看着苏娴,眼神里透着惊恐。

****************************************************************************************************************************

此时苏娴就站在他的面前不到十米,还是那么令他心动。星月不由自主地感到内心有几分灼热,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她慢慢地走了过来,似乎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眼神不停地上下闪烁。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要不然她是决计不会来找我的,星月心里明白。

星月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赶紧加快脚步迎了上去,两人突然面对面都有点感到尴尬,怔了一下才互相简单打了照面。星月知道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场合,就带着苏娴走进了附近的一家茶肆,两人选了临窗的座位各自入座,星月点了一壶雪沙茶。这时候茶肆里还有零星的几个客人,也都各自坐得很稀疏,正是适合谈话的时候。

“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搅你。”苏娴咬着嘴唇,充满歉意地说。

“别这样,小,苏娴,你还好吧,你的孩子都还好吧?”星月本来都差点叫出了口,还是把小苏改成了苏娴,但是又不想显得太生分,就赶紧问好。

“玄儿,他,哎。”苏娴眼神里透着悲伤,长长地叹着气。

****************************************************************************************************************************

玄一最喜欢逗着比自己年幼两岁的妹妹玩儿,在他的眼里,没有人比她更可爱了。自幼玄子就特别乖巧,他牵着她的小手,感觉着她手心温暖的热气,而她一直乖乖地跟着他,用好奇的大眼睛盯着他,偶尔嘟起嘴,闭上眼睛露出让人忍俊不禁的笑容,说起话来稚气十足,惹人怜爱,等到长大些了却又开始变得文文静静,模样逐渐向着母亲,和玄一自幼喜欢舞剑弄刀不同,玄子自幼喜欢音律,他们虽然家境普通,无法支付高昂的学费,但依靠着极高的天分,玄子跑到紫薇巷的教坊偷听曲子,央求母亲给她买了一把古木琴,自己每日在家里练习,居然练出了一手好琴。

她时常穿着幽灰色的束腰长袍,头上带一方绿萝色的方巾,梳洗得干干净净,清早起来把院落打扫好,当苏娴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她就煮好雪沙茶,把方桌搬到石凳前,坐在那里练习弹琴。那时候一切都安安静静,她看到清晨素蓝的天空里经常还挂着一弯浅月,巷门外冷冷清清,偶有行人零碎的脚步声,在这一方不大的天空里,她内心里有着一种很神秘的企盼,那企盼带着她越过沙地,穿过海洋,走进森林,翻过雪峰,她仔细地聆听所有那些精巧的声音,不管是树叶的呢喃,还是欢愉的铃儿,沙石的喘息,鹿儿的轻叹和马儿的长啸,她都用一种温和的心思去想象它们,然后把它们融汇进自己的琴声里。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这一切的声音都在悄悄地消逝,开始变得柔软,然后模糊,最后竟然沉溺在无远弗届的寂静之中。

他们以为她只是心不在焉,也许是少女独有的忧思吧,看着她表情逐渐冷淡,但是又充满疑惑,后来当他们逐渐猜测到那可怕的处境之后,都悲愤不已。想不到这让人心碎的事实,最终还是悄然来临,玄子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了,她患上了”冷漠病“,这是让人无法接受的现实。

她开始沉默寡言,也不再抚琴了,每日里浑浑噩噩,仿佛失魂了一般。苏娴为此落下了无数的眼泪,但却又不敢声张,还得要细心掩藏,要是一旦被人检举,玄子就要被遣送到遥远的哲多山地,从此与那些感官残缺的人一起自生自灭。

玄一也痛苦得生不如死,他看着妹妹紫绿色的眼神空空荡荡,表情冷漠,心里顿时感到一阵阵抽痛,他想和她说话,但在她面前哪里开得了口,开了口又能怎样呢?一开始玄子甚至拒绝和他们用文字交流,她感到惶恐和伤心欲绝,当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她每日只是呆坐在房间里,面色冷淡,有时候眼泪像珠子一般牵了线地流下来。

玄一暗自咬牙,下决心要以身犯险去沼泽地里采药,他一定要这么做。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悄悄留下一封书信后他就和自己最要好的同伴,隔壁阿吉一起奔向了生死未卜的旅途。苏娴只得对吉嫂谎称,他们只是去雅城跑一趟生意,不多时日就能回来,然后就是焦急地等待。

****************************************************************************************************************************

”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流星未必就一定坠落在沼地里。“听完了苏娴的讲述,星月安慰道,”他们去了几日了?“看着满脸泪痕的苏娴,星月内心里感到一阵怜惜。

”已经半个月了,算上今天。“

”这小子,还真像他爹那样,一股游侠气。可是,两个少年只身前往沼地,这也太过危险了。“星月叹道,”这几年,沼地的神药已经几乎绝迹了,一棵草药能价值一条七里街。你放心吧,玄子的事,我会保守秘密的,至于玄一,等我打探到消息再来告诉你,城里的探兵明日肯定要去详查,我会遣人嘱咐他们搜查一下有没有玄一的踪迹。“

”真是劳烦你了,他们走的是西北向的那条路,从沙地出去后有一个村落在沼地边缘,因为玄心有一位老友在那里隐居,玄儿也知道,所以想让他指点一下路线。“

”韩墨?!“星月微微有些吃惊。

”嗯,你也认识?“

”去年我从那里经过,只有七八户人家而已,听口音全都是东海人,族长就是韩墨,因为在那里歇息过一晚,所以和他交谈过,但并没有提起玄心。“

”他会帮助玄儿的。“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看火雨的轨迹,的确是朝向沼地,如果真是的话,想必韩墨也看见了,既然是玄心的朋友,想必他会想办法去搭救玄儿的。“

”但愿如此吧。“苏娴的脸上仍然写满了焦虑。

”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还有几个地方要去,明天我再来找你,还在这家茶肆。“星月心里其实还在狐疑,当年听韩墨口音是苏南国人,玄心是大丰国人,原本就相识固然不算称奇,但这韩墨千里迢迢为什么要迁徙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呢,还不住城市,要跑到僻远的沼地边缘?星月更加感到奇怪的是,韩墨,一个从未听闻,默默无闻之辈,为何会和玄心这种名扬天下的游侠是老朋友呢?玄心已经失踪十五年了,这答案,怕是只能去问韩墨了。

从茶肆出来告别苏娴后,星月又想到一个去处。

从七里街向东转过两个街口,穿过那条很短的横街,在尽头处有一个巷子,巷口很窄,牌坊上写着黉门巷,是城西地区几家书院集中的地方,星月向着其中最大的那一家石林书院走去。月光洒在地面,夜已经很幽了,星月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已经起了一些云带了。他叩响了书院镌镂着梅花图案的门环。

紫沙城是一座崭新而充满活力的城市,不过只有四五十年的历史而已,如果不算上死于非命或者突遭横祸的,甚至连自然死亡的老年人都不过几百人而已,他们是城市最早的开拓者,当年艰苦跋涉来到这个不毛之地,然后偶然发现了岩油,于是开启了一个注定就要繁荣一世的城邦的建设。四面八方的人都开始涌入这座新城,尤其是那些处境艰难,希望获得机会发家致富的年轻人。

几十年间里,人们挥汗如雨,辛勤劳作,用不了太多的时日就已经打造出了这个繁荣城邦的基石,年轻的一代显得信心十足,开始建造宏伟的宫殿,吸引一大批商旅常年驻足。逐渐地,人们开始陷入狂欢的幸福之中,各种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遍布城市。

然而这座城市却没有遍布街头巷尾的书院,也没有一座图书馆,除了这个坐落在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的黉门巷。星月和石林书院的老板是老相识了,他原本是来自大夏城的书商,来到紫沙城后发现在这座新城里如果只做书店难以存活,就开起了书院,然而富贵之家的人大多会自己聘请先生来教授子女,不愿送入学院,因此辗转多地,他就和几个同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成立了几家书院,把巷子取名为黉门巷,专门招收城西贫困人家的子弟入学,虽然只能收取很少的学费,但也总算是能立足于此了。不过这石林书院的老板石瑜,却又是个极爱收藏古书的人,星月知道他有好几十个书橱,全都存放着他从各地收买来的书籍,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星月决定去找一找关于火雨的秘密。

他扣了好久门但却依然没有人来应门,想必是都睡下了么?据他了解,这石瑜最是喜欢夜里读书的人,这时候不过刚好三更天,应该还没入睡。星月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一下门。

这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房间里却不见点灯,星月顿时心里狐疑,走了几步发现所有的房门都敞开着,他径直穿过中间的堂屋来到后庭,后院的所有房间也都敞着门。房间里空无一物,竟然是人去楼空了!

****************************************************************************************************************************

大厅外已经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柱壁上的灯火飘摇闪烁,仿佛正在垂死挣扎。这时候正轮到负责戍卫城邦的提督冯幽在发言,他身材瘦长,长着一对鸡贼的眼,但却眼露凶光,面色一看就让人想认为是个阴险狡诈之徒,他的声音也像老鼠一样尖细:“昨天入了夜之后,刚过一更天,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就按时关闭,不许人员出入,在这之后没有人进城,也没有人出城,自那之后直到今天早上,城门都是关闭的。”

“怕是不对吧,冯大人,那机要处的两百多人难道是插了翅膀飞出去的?”长着满脸密实青釉色络腮胡的邱处仁,身居紫议院的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声音豪放粗气,感觉咄咄逼人。

“邱大人不必语含讥讽,我刚才说的没有人进出城,自然是老百姓和外邦人,寒大人手下的精英,也是紫峰殿下的勇士,既然身负重责去沼地探查,卑职当然要放行,不但要放行,还要饮酒相送呢,难道连寒大人的手下,邱大人也不放心?”冯幽表面上并不生气,但话语却针锋相对。

“我是怕,有些对我邦不利的奸细之徒,鱼龙混珠地躲藏在这些勇猛无比的精英中,冯大人不要犯了渎职的大错!”

“这个,就不劳邱大人忧心了。”冯幽还是不动声色,但眼神却透露出一股暴戾的厌恶之情。

“好了,两位不要争执了,依我之见,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民心,不要让流言四起,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趁乱引起骚动,紫峰殿下下令锁城也是因此缘故,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在各个城区发布牒文,让大家不要胡乱猜疑。”紫沙城唯一的文职大臣,看上去和风煦煦的独孤秩老人忧心忡忡地说。

“对了,傅老,这预言之火,恕我还是看得一头雾水,还望傅老能拨云见日,指点迷津。”望川捋了捋自己飘逸的灰色长发,恭敬地向老术士问道。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紫峰爵士的嘴角不经意地又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星月暗暗吃惊。傅老眼神缓慢地转向望川,也露出柔和的微笑,他摸了摸自己的长髯,微微一定神,开口说道:“恐兵祸将至也。”简短的几个字,把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扫码下载APP
下载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