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间的紫沙城,本是万里无云,天气酷热难耐的季节,事实上,位于内海西部边缘沙地里的紫沙城,一年中有十个月都处于盛夏,只有年末短暂两个月略微凉爽的时光,但是自从昨日观测到西部天空里的大片火光之后,夜间不断有如丝绸般的絮云从那边飘过来,一开始呈纤羽状在绀蓝色的天空里洁净无瑕,但是这种翩跹的云带却越积越多,逐渐变得稠密。
不到一天的时间,天空里剩下的蓝色已经凤毛麟角了。
紫沙城里谣言四起,说是火雨降临将会带来百年难遇的特大灾难。
“情况怎么样?”在一座恢宏宫殿的大厅里,来回踱步的紫沙城主紫峰爵士面露焦急地询问一位上了年纪的术士,术士穿着紫色的长袍,有着灰白相间的头发、胡须和长髯,手上拄着一根精美的拐杖,拐杖的头部是一个木雕的兽头,这野兽的脑袋上前后共有五个眼睛,没有鼻子耳朵,然后是一张血盆大口,吐着细长的舌头,拐身则刺满了几种奇怪的花纹。
术士面色镇定,他扶着拐杖,干咳了一声。
“昨天夜里我已经找到一名驭风者,让他去北峰报信了,主上,火雨除了在沼泽地发生,其它地区并没有见到,但是”,他透过大厅的圆形拱窗看了看天空里开始变得稠密的白云,“变化很快就要显露出痕迹了。”
“什么样的变化?”紫峰爵士急切地问道。
“这目前还无法预测,殿下。”老术士答道。
“好吧,等会儿大会之时,还烦请您老人家做一场法事。”紫峰爵士说罢一甩衣袖,径直向内殿后面的屏风走去。老术士拄着拐杖独自走到大厅外的城墙边,将目光投向了旷野。
十里外的一条街道上,人潮涌动。穿着灰色亚麻布长袍的一群民众激动地围绕着一位穿着纯白色亚麻布长袍的长者,唧唧呱呱地问个不停,全是关于火雨所带来的各种离奇谣言。
“星月大人,我听说昨天夜里有一支铁甲兵在死亡之地里全部被烫成了灰烬是真的吗?”他口中的死亡之地正是沼泽平原。
“还有人说,烈鸟也全都死光了。”
“我数了一下,从昨天早晨到现在,时间减少了五分之一,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紫峰爵士准备怎么应对?我们该怎么办啊,大人?”
“听说西北边一个靠近死亡之地的村庄里面的人,全都离奇地疯掉了,大人!”
人们越说越激动,而穿着白色长袍的长者,他虽然看上去也是内心焦急,但还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双手示意大家冷静下来:“大家不要听信谣言,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未经证实的,不能相信。我现在要去宫殿里参加会议讨论此事,紫峰爵士会下令张贴布告说明情况的,大家完全没有必要惊慌,这并不是什么破天荒的奇事。”
“请大家让一下。”长者轻轻地咳了一声随后补充道。
人群让出了一条通道,他们面露失望地看着白衣长者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人们逐渐地散开了,留下了一个默默站在街道中间的中年女人,她是一个有着姣好面容但却饱经沧桑的女人,此时脸上露着极为复杂的表情,有微微的愠色和愤怒,也有压抑得很深的悲伤,然而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的失望和绝望。她穿着一身洁净的灰色亚麻布长袍,头上罩着淡紫色的头巾,脚下是一双浅灰色的麻布鞋。
她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不时抬头看着陌生的天空。然后终于下定决心挪开了步伐,她双手扯着衣角,突然快步走去,在街道北侧的拐角处转进了一个很小的巷子。
紫沙城的房屋都是灰黄色的石头和沙砖建筑,当然要除去发着异样光芒的恢弘宫殿。这些砖石因为长期在阳光下曝晒变得坚硬而焦脆,女人转进巷子后腿脚越发颤抖,她抚墙而行,手掌上划掉了一层薄皮,有少量的血丝渗了出来,但她哪里顾得了这种疼痛,此时比起心里那犹如沸腾的汤汁,这么一点点划伤她根本就毫无知觉。她踉踉跄跄地从巷口拐进了一个院子,院子厚重的石门敞开着,院子里除了有一口地下水井以外就只有几个用来坐的石墩了。
“玄子。”女人走到院子南侧角落里的一间房门前,用很轻微的声音近乎呢喃地呼唤着。
她忍了忍眼睛里打转的泪水,轻轻地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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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最美妙的声音是什么呢?安静时聆听的风飔,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还是一阵鸟儿的啁啾,或是某人在你耳畔慢慢吐露出的温柔话语?离得稍远一些,你就可以和那些刺穿你耳膜的震荡之音完全隔阂,又或者,只需要一顿精神恍惚,如此而已。
对的,一开始不过是一种循序渐进的迷失,她好像某个清晨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一些异样的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像往常那样能听到母亲在厨房里碰响的锅碗瓢盆声,也没有哥哥的聒噪,一种猛然让人感到恐慌的安静。犹如有一种暗自涌动绵软无形的东西从耳洞里灌入,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压迫感,或者这形体本来是有声音的,灌满了整个脑袋嘤嘤低鸣,但是除此之外却再无其它。
玄子正要拍拍脑袋清醒一下的时候感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角,这突然而来的惊吓让她猛地一回头,然后听到了哥哥俏皮的声音:“小玄子,你睡到海里去了么?”
啊,就是了,尽管声音听上去那么轻微,但它还在那儿的。玄子松了口气,捏起小拳头砸在哥哥的胸膛上:“滚,一大清早就来吓我!”她涨红了脸吼道。不想正在厨房忙活的母亲顷刻就出现了,以惊异而生气的眼神看着玄子,而对面的哥哥却蒙住了双耳。
“你声音能小点么,我的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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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沙城已经是乌云密布了。星月大人摆脱人群后就快步向宫殿走去,本来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叫出一个地精灵来帮忙,但很久以来,他都已经习惯步行了。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紫沙城落下雨滴还是二十年以前的事情,而且就那么几朵从西边飘过来的馒头云,落下了被人们戏称为珍珠雨的水滴,只不过是给百无聊赖的生活增加了几分谈资而已。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甚至是连全城的人都感觉到,有很大的不同了。
星月居住的这爿横七竖八的街道是紫沙城比较贫困的区域,位于城西,大多住着穿灰色袍子的普通平民,没有什么显贵家庭,也没有档次较高的客店酒肆。不过上等人过上等人的安逸生活,下等人有下等人的慵懒日常,清晨七八点钟的时间,尽管今天没有了阳光的眷顾,人们大多也心怀疑问,但日子总是要继续的,街道上人流开始多了起来。为了不被人再打搅,星月使用了变脸术把自己装扮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像很多个过去的日子一样,仔细地观察着人们的一言一行。
七里街是城西最长的一条街道,号称七里,但那只是夸张的说法而已,这里是大部分城西居民交换货物、进行贸易的集市,街道上应有尽有。星月用袍子罩住自己的头,看见三三两两的商户把货物搬到门前的货摊上,有从北地贩卖过来的雪果,看上去染了一层乳白色的冰霜在果皮上,但是星月知道,咬开后却是沁人心脾的甘甜,果肉不硬不软,毫无酸涩;从北境来的货物,除了像雪果这样讨人喜欢的水果以外,最畅销的就是各种兽皮了,自从针叶林被毁,雪峰崩塌,大量的奇珍异兽南迁到位于北地的大雪王国和大召王国境内的原始森林里,让两国境内的猎人们赶上了无与伦比的好时光;不过这些兽皮贩卖到紫沙城这样酷热的地方,当然不是用来制作御寒的衣物,内海周边的城邦用这些兽皮,一部分是卖到显贵家族里用来做装饰品,更多的就是在一年一度的内海庆典上用作乔装打扮的外套,人们穿上这些奇形怪状的兽皮,尽情地陷入狂欢;像紫沙城这种处于沙地里的荒漠之都,物资几乎全靠进口,所以也是商人云集,因此甚至在城西这样的贫困区,也有七里街这样的超长集市。来自南境盛产的亚麻布占据了很大的市场,因为紫沙城里的大部分居民都以亚麻布为衣,虽然也因成色和色彩染涤之别分为了不同的档次,但是整条七里街,三分之一的商铺都是贩卖各种亚麻布的。紫沙城所需的最重要的供应,食物,占据了另外三分之一的市面,依靠和平年代发达的贸易,这些来自南北各地的主食、肉类和蔬菜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各个沙地城邦。而这些位于内海边缘的沙地之城,既然既不能以渔业和盐业为生,又无法发展任何的农业和畜牧业,但却在几十年里兴建起了规模庞大的城市,他们赖以生存的,是一种崭新的东西。
岩油,每一个需要灯火的王国都需要的照明之油。岩油有着很高的燃烧效率和持久率,比普通的动植物油脂要高出几十上百倍,如果以酒量器来作量衡,一杯岩油能够照亮一个大厅一整晚,但是普通的烛油,则至少需要几百杯才能做到。
而自从内海收缩,沙地袒露,岩油的偶然出现就成了这片沙地里的黄金,人们发现,围绕着内海周围方圆数十百里的沙地,盛产这种新鲜的岩油。
于是城邦兴起,繁华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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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没有闲情逸致在七里街驻足,但他仍然习惯性地发挥着观察家的本色,努力收集着人们的言行举止,以及哪怕是一丁点蛛丝马迹的异样。这是他的本质工作。
气势雄伟的宫殿坐落在城市的中央,从南北向的流紫街行进到一半的距离,赫然矗立着四五丈高的巨石门,石门共有五扇,中间的大道对应着最宽也是最高的那扇,五个门用六根石柱相隔,从中间的两根往两边渐次降低,石柱之上是由几块平整的巨石镶嵌起来的大石匾,上面雕满了一幅幅生动的图案,主要内容除了油井作业以外,充斥着各种战争场景,还有就是宴会和庆典,倒是石柱上除了笔直的凹痕外干净爽朗。石匾的正中间是一只镂空了的怪兽,怪兽长着五个眼睛,没有耳朵和鼻子,血盆大口,细长的舌头,头部以下则是长满了触角的蛇形卷尾,这正是老术士拐杖上的异兽,叫做紫虎,它的五颗眼睛囧囧有神,是用来自东海的蓝色宝珠镶嵌而成,威仪地望向东方。
星月进得大门后观察到,马场和竞技场都空无一人,大道两侧修剪得圆润整齐的龙血树犹如峨冠博带的异族武士,树木背后隐藏在宽阔草坪里的自动抽水机仍然在不停地工作,喷洒出纵横交错的雨柱。
他正要阔步向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被风波卷起的一股急切的涡流。星月驻足转身过来。
有着两个柔软驼峰的地精灵正吐着舌头做鬼脸,它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像兔子,驼峰中间骑坐着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
精灵咕咕咕地叫了几声,来人从它背上跨了下来,他朝星月打着招呼。
“正好,我们一起进去吧,望川大人。”星月把自己棱角分明,布满了紫色胡须的一张略显老态的面容恢复了过来。
有着一头灰色秀发,但却迎风披散着的望川是个比星月更年轻点的男人,他皮肤姣白,脸上居然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长胡须,但却剑眉星眼,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的轮廓也颇为优美,带着半分岩石弧度的苍劲感。
望川优美地跨出步伐,不忘扔一把雪果给可爱的地精灵,调侃着说:“去吧,小鬼,去北境找你的相好去,不过别忘了黄昏时要赶过来接我。”
地精灵又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一溜烟地飞奔而去,留下了一串扬沙。
星月和望川两个人在前往宫殿的大道上并肩而行,星月显得心事重重,忧虑的情绪溢于言表,然而望川却似乎看上去轻松愉悦。
“我倒觉得,这兴许并不是坏事,星月大人。”
“哦,怎么说。”星月语气很淡,此时他的脑子里正在将昨天以来的所见所闻进行拼盘,其中有几条似乎值得在即将要举行的大会上提及,他要把它们的细节先捋一遍。
“关于火雨的传说,其实大多也都是因为恐惧而杜撰出来的,的确,每次火雨的降临也真的带来了一些关键性事件的发生,但是,我的意思是,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它们是彼此相关的。”望川是一个话语中充满了自信的人,但是却也透着一种让人觉得太过随意的狂妄。
“可是有果必有因啊,我们不能放掉任何的可能性,尤其是在会导致人心惶惶的时候。”与星月不同的是,望川是居住在城东的贵族区,他的家族本是北境颇有名望的一支贵族,先后在多个王国担任要职,因为他们有着过人一等的洞察能力,而这说起来,却是因为望川身上所携带的十六分之一的仙族血统。不过自从沙地城邦兴起之后,望川的父亲,也许是受够了北方寒冷的天气,或者只因血液里浪漫的气息,孤身一人南下到内海之境,他曾经扬帆游遍了内海的所有岛屿,又借着驭风者和地精灵的帮助走遍了南方的各个城邦和王国,最后落脚到了紫沙之城,却是因为他和紫峰爵士的深情友谊,有鉴于此,虽然星月不大喜欢望川身上那种带着痞气的贵族性格,但是也仍然努力表达着善意。
他们走过龙血树大道,开始爬一个很高的台阶,台阶之上的宽阔月台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型的青铜大鼎,大鼎足有一丈多高,鼎身镂刻着很多盛大的广场活动,细微而精致的雕刻诉说着紫沙城举行过的庆典或者祭祀,在这座不过几十年历史的城邦里,人们决定不能遗忘任何的凡尘圣迹。
穿过月台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有着鹅蛋形状的大型单体宫殿。殿身是橙红色的,刻意地修饰了很多斑驳的划痕,仿然一颗经过煅烧过的巨蛋。巨蛋的两侧是几排纵向排列的低矮砖房,平日里都是卫士和下人居住的地方,但今天却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从月台到巨蛋之间的一大片草坪上种着几棵高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直径最小的都在两丈左右,高则至少五丈,这些树都是花费了巨大的人力财力从大陆东南角的红血沙漠运来的,树龄都在三千年以上。
这时天上的云越来越稠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乌青乌青的了,地面也开始刮起风来,卷起两人的白色长袍,在草地里蹁跹而舞。他们顺着巨蛋的一侧绕了过去,来到正殿的脚下。正殿是泛着紫色光芒的巨型复式宫殿,宫殿的下半部是蜂巢形状的穹窿式建筑,用无数块六边形的巨石拼接而成,蜂巢的上方则是一排尖顶状的砖石宫殿群,最正中央拓展成了一块面积很大的平台,四周围用几十根石柱撑起,形成一个宽敞的议事大厅。虽然蜂巢已经是有几十米那么高了,星月还是能看见衔接在蜂巢上方的大厅里已经是人头攒动。
从蜂巢正中央的大门进去以后,他们才发现所有的卫士已经在这里集合了,他们全副武装在这个足能容下十万人的空间里整齐划一地排列开来。而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透过椭圆形的玻璃地板,能够看见很多人来来回回的身影。
几个穿着束腰短袍的女仆过来给他们带路,像往常一样,他们穿过蜂巢内部长廊,从一个角落里的旋转楼梯盘旋而上,进到议事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