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使马车里跪着的几个侍女有些意动,但主子没出声她们也不敢提出想下去看。
林云曳轻掀起帷幔,看着热闹的街道,又瞧了瞧躁动不安的侍女,轻笑:“别着急,等到了林府,你们就去吧。”
“多谢姑娘!”
几个丫头兴高采烈的将头抵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一会要去玩什么。
马上就要见到云年了。林云曳眼眸中笑意盈盈,很是期待。
经过吵闹的街市,进入一道深幽的巷子,里面便是林府了。
“林府…”林云曳咀嚼着这两个字,轻嗤,这分明是母亲中了状元之后皇帝赏的宅子。
“姑娘。”
青鸟掀开帘子走进来。
“如何?”
“已安排妥当,明日姑娘便可去钱庄商议。”
“辛苦了。”林云曳温温和和的笑道。
“姑娘,到了。”车厢外传出马夫的提醒声。
“知道了!”看着年岁较大的侍女朗着声音应道,可下去没一会便又气呼呼的冲了上来。
正在收拾东西的其他几人一愣,“怎了?”林云曳打破这一僵局。
只见她一脸愤愤不平,气的胸脯翻涌,粗着声音:“姑娘,大门口只有一个粗使婆子候着,一个能管事的都没。”
“您可是真正的嫡长女,只派个下人过来,这不是在故意折辱您吗?!”
听了这话,青鸟担忧的看向自家姑娘,林云曳向下按了按手,示意稍安勿躁。
下去是不可能下去的了,不然会让人认为她极好拿捏。
停在这里也有碍观瞻。
林云曳嘴角温和的笑意不变,招手让青鸟过来,青鸟附身听令。
“去把我带来的檀木盒子拿来。”
“是。”
待青鸟去后面马车取来盒子,林云曳施施然的从一盒子的纸张里翻出来一张有些泛黄的地契。
“这是…”小椿迟疑的开口,“地契?”
林云曳轻轻点头,向来温和的眼睛此时满是冷漠,薄唇轻启:“报官。”
她斜靠在车壁上,捋着地契,低垂的目光凌厉,“就以…强住民宅?”
小椿扑过来,双眼放光,“姑娘,我去吧!我早就想去敲说书先生提过鸣冤鼓了!”
林云曳看着激动到冒汗的小椿不禁失笑,“这鼓可不是乱敲的,再者,我们也不必去敲。”
话罢,便让马车先去客栈。
“顺便去传一下,林家嫡长女回府被继母拦在府外。”
“是。”青鸟吩咐了下去。
几个侍卫换上京内百姓的装束,便融入了人海里。
一直站在府外的粗使婆娘看着马车离开,转身便去了府内禀明了情况。
端坐在花厅的林家主母听着下人禀报后浅抿了口茶,“不过如此。”她评价道。
完全意识不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会多么令她气恼。
福来客栈天品包厢内
正午后的烈阳晒在房内,青鸟轻拉上窗纱,免得炽热的光照到她娇嫩的主子。
娇嫩的主子——林云曳:“其实也不是很晒。”
“不,”青鸟神色正经,“阳光过烈,姑娘不能多晒。”
行吧。
林云曳无奈耸肩。
从腰间的囊中拿出一块玉佩,玉佩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雕刻着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
又将刚写好的信纸一同递给青鸟。
“将此物和信件送到长公主府,记住,一定要见到一个眉间有颗痣的男子才能放下,见到了便说…‘去年今日此门中。'”
青鸟受命离开。
呆坐片刻,觉得有些无聊,林云曳又翻出来纸笔,磨起了墨。
是一副完成了大半的百花图。
在画完花枝时,客房的门被人轻敲了两下。
“姑娘,有要事。”
“进。”将笔挂上,林云曳站在木盆边浸水擦拭着手。
来人正是离开的侍卫之一,乔章。
乔章不敢抬头,附身抱拳,“主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不出两个时辰,全京城都知道林家主母磋磨嫡长女一事,另外,您那日救的男子打晕几个兄弟。”
晶莹的水珠顺着细嫩纤长的手指流到指尖,被主人毫不留情的擦拭干净。
“无事,他就是这个性子。”
“只是,此事你办的些许慢了点。”
扑通——
乔章直挺挺跪了下去,俊毅的脸上满是愧疚与一丝惧怕。
“属下无能,无法达成主子的目标,请主子责罚!”
擦拭完手,林云曳虚扶起乔章,黑睫垂下,语气中满是不赞同,“乔侍卫言重了,本来京城的几家对于山庄便不上心,我们初来乍到,做事慢些是正常。”
“只是我这人,你也是知道的,向来不喜拖拉,我命你现在时刻暗中守在云年身边,做的好了,回头找青鸟领赏,如何?”
乔章重新撩袍跪下,弯下直挺挺的腰,“多谢主子赏赐。”
“下去吧。”林云曳打了个哈欠。
待乔章悄无声息的退下后,林云曳歪靠在贵妃椅上轻眯。
“站住!”青鸟怀揣着玉佩和信件被拦在了长公主府外。
青鸟抱拳行礼,“在下是雾里山庄卫瑰小姐的侍女,此次前来,是有要事,还望二位大哥通融。”
说着,便塞给了两个侍卫几粒碎银子。
年纪稍大的侍卫颠了颠手心的碎银,原本不近人情的面庞变得缓和,但还是没能松口,只是语气好了些:“姑娘,长公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通报见面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了一下示意青鸟。
青鸟刚将手伸进荷包里,偏门就走来了一位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袍,姿态挺拔,如同青松般傲立于世间,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眉心间的一颗痣。
青鸟眸光亮了一下,转身走几步便拦住了他。
“姑娘何事?”
他微微拱手。
青鸟轻声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
他挺拔的身姿一颤,眼眶迷上一层水雾,声音微抖:“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句话姑娘并没有告知她,因此青鸟并未回应,男人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将她拉入一个茶楼。
“这是少爷…卫小姐的产业,外面人多眼杂,我们进去说。”
一入座,随意点了两杯茶和点心,李登便挥退了暗中保护他的人,他手指颤颤的举起茶想要喝点平复心情,却无法下咽。
“卫小姐她…”杨登声音沙哑。
“去世了,”青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吗?”
“是…是。”他局促的摩挲着袖口。
青鸟也不多废话,将林云曳交给她的玉佩和信件都拿了出来。
杨登伸手想拿,却被青鸟按住不动。
“这两样东西要麻烦…”
“在下姓杨名登。”
“麻烦杨先生将这两样东西原封不动的交给长公主殿下,可好?”
青鸟加重“原封不动”这个词,杨登眸光微动,颇有些不甘心的点头。
没过几时,全京城,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乞丐,隐隐都听说了林家嫡长女回京却被拦在府外的事。
不过一会儿,长公主殿下就大张旗鼓的去了林家嫡长女所在的客栈,邀她前去长公主府做客。
这几年刚记事的人一头雾水,年龄偏大的人则蓦然想起,这长公主曾经明恋着林府前主母——女扮男装的状元卫槐。
这是前情人来护犊子了?
人向来喜欢八卦,特别是皇亲贵族的八卦。
就在满京城都在眼巴巴盯着长公主在客栈的一举一动时,林云曳已经拒绝了长公主的邀请。
林云曳弯腰行礼,“长公主,臣女在京都有住处,不好叨扰殿下。”
长公主向来养尊处优的脸已经有些些细纹,她声音温淡,不紧不慢的开口:“你这性子像极了你母亲,但如今你那没心肝的继母仗着自己的孕肚欺辱你,还差点丢了你胞弟,你当真真要回去?”
“长公主也说了,臣女还有一胞弟,臣女在哪都无所谓,但臣女还是要考虑他的处境。”
林云曳缓缓抬头,狭长的桃花眼因为本身温和的气质又多了几分不同。
长公主不禁恍惚,她的女儿真是像极了她。
“只是,臣女有一事想请长公主协助。”
淡青色的袖袍掠过桌角,头饰仅插了一只白玉簪子,为她本身张扬的长相添加了几分温婉。
青鸟拉上的纱帘被风吹开,外面各种嘈杂声传入房内,长公主盯着林云曳发上唯一的玉簪发愣,只听她轻声道:
“林大人与其继室所住的林府乃是圣上当年所赐给臣女母亲的府邸,其他的恩恩怨怨臣女并不知晓,但目前臣女所求只有母亲所留下的宅邸与那几所女学。”
听了这话,长公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与她母亲七分相似的脸,只回:“你想要的,我自然会助你。”
林云曳重新站起,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却被长公主扶住,“不必如此,你是她的女儿。”
“多谢长公主。”林云曳仍弯腰行礼。
两人对坐着沉默半晌,还是长公主先开口:“你这簪子…”
林云曳伸手抚上这只簪子,睫毛颤动,面上透出几丝怀念,“这是臣女母亲曾戴过的,及笄时阿婆便为臣女戴上了。”
“原是如此。”那可不能讨要来了啊。
长公主有些遗憾的叹气。
“不过…”林云曳似才想起来,她站起身去打开了一个包袱,“离家时,阿婆跟臣女提起长公主跟母亲关系很好,母亲离世后的小物件被阿公遣人送了回来,里面有几样是送给长公主的。”
“只是不知为何,林大人并没有送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索然攥住了手心,精致的蔻丹狠狠的扣着掌心的软肉,她站起身,恍恍惚惚的走到林云曳身边。
手心被扣烂了,鲜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流下,林云曳惊的瞳孔瞪大,因为商量的事不能为外人所知,因此服侍的下人都被打发了出去。
她顾不上手中的东西就要喊人来给长公主处理伤口,却被长公主抬手制止。
长公主原本清丽的声音带上一丝哑意,“给我吧。”
手心的伤被处理好了,但长公主仍然有些恍惚。
离开时,她蓦然盯着林云曳一字一句道:“我的命是你母亲救下的,曾经我无法救她,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的,我碎了骨头也会为你办到。”
她将“本宫”换成了“我”,林云曳不禁哑然,她低估了长公主对于母亲的思念。
她伸手抚上长公主没受伤的手,轻声保证:“好。”可如果我想当女帝呢,你会帮我吗?
宫女为她整理好衣冠,她站起身,眉目间已经没了刚刚的脆弱,满是尊贵的傲气。
“恭送长公主殿下——”
哗啦啦的,又跪了一地。
长公主离开后,客栈立马重新围上了一圈人,疯狂打探八卦。
梁国民风开放,这几年男女大防虽然渐渐又开始森严起来,但对于八卦这件事还是让人摈弃了这一点小小的规矩。
“要我说,长公主还是对卫状元念念不忘,不然都死这么些年了,她女儿一进京怎么就来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猛的一拍桌子喊道。
“这我可不赞同,”一位带着面纱穿着罗裙的少女一脸不满,“长公主对卫状元定只是姐妹之情,前来此处肯定只是因为林小姐被继母欺辱一事罢了。”
“对哦,林小姐被拦在府门前不让进呢。”
人群立马抛弃了“长公主与女状元的爱恨情仇”转身投入了“继母欺辱嫡长女”的八卦中来。
不论外面议论的有多么离谱,包房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